陈思呈:只要有茶

2021-02-23 15:44  阅读 5 次

一、
一杯茶的香气从它出现在我的嗅觉中到它进入我的意识里,大概用了十多二十年的时间。因为我喝茶的时间就有这么长。
我出生在一个以“茶文化”闻名全国的地方。小孩出世后没多久,亲戚们会用筷子沾一点茶水放在他嘴巴里,看他吧唧着品味,仿佛他是一个很风雅的婴儿。邀请别人来家里走动,不说“来做客”,只说“来喝茶”。噢,不对,由于方言的缘故,我们说的是“来吃茶”。
要说有什么说头,乡人都是可以说出一些与茶有关的典故的,比如“韩信点兵”啦,“关公巡城”啦,用橄榄核来做木炭烧水啦,但那些典故与自己的生活又有什么相干呢?对我们来说,喝茶的意义只是喝茶本身,就是茶杯一摆,水壶一坐,热气一氤氲的那种氛围,但凡这个场景一出现,我们心里都很笃定,知道生活不会坏到那里去。
林语堂说可以一起喝茶的人不多,不能是自以为通人,妄谈国事,不能有粗俗妇人,不能有小儿啼哭。吾乡不讲这一套,任何话题都可以下茶的,哪家闺女谈了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哪家儿子考了个什么样的公务员,喝茶之余议论一番,都是很必备的茶点。有时没啥新事体可说,电视里正播着新闻联播,顺便点评几句国家大事,做出很有见识的样子,那也是要有的。
在外地生活多年,在小区里看到哪家杂货店的老板,不惜代价一定要在店门口搭一张桌子,放几张凳子,摆一套工夫茶具,尤其是夏天的时候,每晚都坐在那里一边摇扇子一边孜孜不倦地冲茶,还会招呼过路的熟人过来喝。那你可以确定,那一定是老乡。
如果要说乡愁是什么声音,那必定是盛夏晚上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外面客厅里父母和邻居一边聊天一边轻叩茶杯时那种细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邻里乡亲,所有熟悉的人伦建立起一个稳固和坚实的城堡,在城堡里就是你人生最初的时光,不知不觉奠基的幸福。

二、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喝茶已经发展成那么一件神乎其神的“雅事”了。
就像刀尔登在文章中所写:“挂几柄大扇子,摆一架新制的古琴,再把圆桌弄方,方桌弄矮,软椅子改成硬木凳,硬木凳改成盘腿儿。如有院子,还要放几块石头,种两株花木,再挖一个沟,让自来水在里面流。”“张口文化,闭口人生,连茶壶做得稳一些,也能看出‘允执厥中’的意思。”
他骂得爽了,有点刹不住车,连茶客也不放过:“我们可以看到各色人物,拿足架子,抿一口茶,轻轻摇动身子,做出两腋生风的样子,半闭上眼睛,好像有一些天外之想。”
他骂得对。但我也不全然赞成他,因为他自己是不喝茶的。喝茶的人,装神弄鬼者固然有,但对茶有感情的,也确有感情。
小区里有一间茶叶店,店主是个八零后女孩。
开茶叶店的两小口也不单只是热情。每次进来,都看到两小口手里拿着书,我对爱看书的人充满好感。注意了一下,他们看的,都是关于茶文化的书,很专业。在他们那里,我第一次知道,有“评茶师”这个职业。
“那么我也去考一个?”一时激动,我说。“没问题,先把教材借你?”“对了,我们春天要去乡下采茶,你跟我们一起去吧?”我都有点感动了,他们没看出我是一个竞争对手吗?
这店主叫小燕。她教了我很多茶叶知识。
比如拿出两种大红袍,同时冲泡,然后让我闻。“你先闻香气,香气上有没有区别?”我像个应试的学生,其实闻不出区别,但为了过关,就含糊地说,似乎有点。他们又说,别急着吞,你感受舌头上特别醇厚的感觉。我把茶含在嘴里不吞,心里想,哎呀,我好像越来越精致了?
有一次,我说我要在你们这里买些玻璃罐子,回去装花茶。他们告诉我,那种罐子看着好看,但香味会漏,建议别买。我说,但杂志画报上不是都用这个装花茶么?他们说,那是别人不懂行,像你懂行的,就不要这样做。
人家都把我列为行内人了,我怎么还能自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呢?
慢慢地,我对那家茶叶店就有了一种依恋。我在那家茶叶店里试喝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喝过的茶种。水金龟,白鸡冠,竹叶青,紫笋茶,月光白,太平猴魁……太平猴魁很特别,每一片比我的手指还要长,那么薄而脆又那么长的一片,味道却清而柔韧。月光白最奇怪了,名字白得这么彻底,却居然是一种红茶。
小燕爱喝茶,每年都会到各地的茶园茶厂茶庄看农民做茶,一去就是一个月。她说采茶是极辛苦的事情,以至于有一次看到一个茶农带着一岁的孙子上山采茶,她都觉得惊奇,因为采茶那么高耗力的工作是无暇兼顾孩子的。这倒令我意外了:我还以为采茶是很悠闲的事呢,咱们在电视里不是经常看到采茶女一边采茶一边唱歌嘛。背篓上放着一个小婴孩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小燕摇摇头,很肯定地说说了很多采茶的细节,具体的苦事。
在小燕这种爱茶人的影响下,我对茶的了解,慢慢地变得更加具体。茶对我的意义不再是家常饭后那一杯闲聊的时光,它正如那部著名的纪录片片名所示,是“一片树叶的故事”。
我想象一棵茶树,在某座山中生长,在雨雾里潮湿,驻留过露水或别的什么气味,比如说它脚下泥土,或者所在纬度上太阳的气息……是在春季采下它,还是秋季?是在簸箕上蒸干,还是在大鼎中炒干?在敬亭绿雪和桐城小花之中能尝到不同的甜,前者显然坚朗得多,后者则委婉一些,当然,它的意义只在你喝的时候。喝它,便说出了它。
【三】
有人说,如果一间房有窗帘,就能时常看到一些平常不容易看到的事物的形状,比如:风,日光,还有月亮。也许经验就是一种窗帘一样的东西吧,老茶客,一杯茶一入口,就能说出它大致的价钱,说出它的火候,他们称之为“茶力”不同。经验和岁月能让你看到它出现之前你没有看到的东西。
在岁月之后,人们慢慢地喝出茶的香气,我把这称之为“像茶一样的察?”。但是茶仍是那杯茶,它不为文化人专属。它仍是我的家乡里,邻居阿伯、远方表婶以及她侄女婿来我家串门时扯着嗓子“吃茶”聊天时的那一杯。
丰子恺画茶,没有任何“茶道”,只画简陋的茶楼,八仙小方桌上茶壶一盏、茶盅三只,“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或是“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朴素里更兼自嘲。他晚年画的一幅由黑白变为彩色,但还是那间茶楼,还是一钩新月,只是茶壶、茶杯由陶器变成玻璃器,桌旁的藤椅也变得崭新。作家何立伟为此画配了一首诗:
没什么
只是月亮等我们
没什么
只是新茶等故人
没什么
只是岁月等春风
山河等古今
没什么
只是藤椅等笑语
茶壶等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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